清代耶稣会士与西洋奇器(二)
一、清初西洋奇器玩具的传播和收藏
清军入京以后,汤若望、龙华民等耶稣会士转而投靠清王朝,用西洋历法等科学技术为新主效力。顺治元年(1644年)五月十一日他们上疏摄政王,请求保护修历、天文仪器和已刻书板,并且将新法历本及所制浑天星球一架、地平日晷窥远镜、舆地屏图等进献给清廷,从而博得新主的欢心。同年十一月,清廷授汤若望为钦天监监正,三年(1646年)加太常寺卿衔;八年(1651年)诰授汤若望为通议大夫,追封汤若望的父母,颁给诰命。顺治帝福临亲政以后,对汤若望格外优崇,时常召其入宫中面谈,或带领亲王们至天主堂躬访,询问天主教宗旨及西洋学术。汤若望对顺治皇帝的礼遇更是感念不已,极思回报。顺治九年(1652年)七月,汤若望向顺治皇帝呈献一架“天球自鸣鈡”,并附《说略》一份。这是一件极为奇巧的天文报时钟:“本球除报时刻外,上有日月二体;日行常依黄道,月亦行黄道,而有南北纬度,小铁条两腰开处即南北纬度之界限也。月体光暗各半,常常转动,以近远冲合于日,乃尽塑望二弦之理,于以求日月相距每月各几何度,月之距南北每日又几何度,法至便也。”顺治十年(1653年)三月初二日,赐汤若望“通玄教师”称号及天主堂“通玄佳境”匾一方。十一年(1654年)又“赐地一区,以为他日窀穸所(墓地)”。顺治十二年(1655年)二月二十七日,汤若望的教友,耶稣会士利类思(Ludovicus Buglio)、安文思(Gabriel de Magalhaens)为感激清朝的宽待和保护,向顺治帝进献了“天主圣像西书一本,西洋大自鸣钟一架,西洋万象镜一架,西洋按刻沙漏一具,西洋鸟枪一枝,西洋画谱一套。”后来利、安两位传教士均供职内廷,利氏著有《鹰论》一书,安氏为顺治帝和康熙帝管理和修缮西洋钟表及其他玩物,深得康熙皇帝的赞赏。顺治十八年(1661年),适逢汤若望七十寿辰,顺治帝特允一些名宦士大夫前往祝贺。同年九月,又恩准其过继之孙汤士弘入监读书。康熙三年(1664年),钦天监里面一贯反对耶稣会传教士的官员吴明煊、杨光先等人,对汤若望等捏造罪名,进行诬陷,使汤若望被判处死刑,后因北京发生大地震,并且由于顺治帝母亲(皇太后)的干预而得以免死。外省被拘捕来京的三十个传教士被遣送广东。直到康熙帝亲政以后,才予以平反昭雪,颁布了谕祭汤若望文,委任耶稣会士南怀仁(Ferdinand Verbiest,1659年入华,1688年卒,比利时人)为钦天监监副。自此以后,凡精通历法的耶稣会士,多半被安置在钦天监供职。因此之故,清朝前期的钦天监,不仅是职掌天文、历法、气象的专门机构,而且也是清廷同西方各国发生交往的重要媒介,同时也是耶稣会士在华活动的联络中心。康熙帝对西洋学术怌有极强烈的求知欲望,经常召请耶稣会士进入宫内讲解西洋科学理论。例如:闵明我(Filippl-Maria Grimaldi,1669年入华,1712.11.10卒,字德先,意大利人)、徐日升(Thomas Pereira,1672年入华,1708.12.25卒,字寅公,葡萄牙人)、张诚(Joannes Franciscus Gerbillon,1688年入北京,1735.3.28卒,字实斋,法国人)、安多(Antoine Thomas,1685年入华,1709.8.1卒)、白晋(Joachim Bouvet,1687年入华,1730.6.29卒,字明远,法国人)等传教士,曾为康熙帝讲授几何学、天文学、地理学、哲学、音乐理论等。康熙帝曾两次往访南堂,亲书“敬天”匾额,赐赠悬挂。康熙四十四年(1705年)教皇格列门十一世(Clementus XI)使节多罗(Carlo Tommso Maillard de Tournon)为中国礼仪问题前来中国,十二月四日抵达北京,康熙帝对多罗优礼相待,但当得知多罗顽固坚持干涉教民尊孔祭祖之言行以后,立即引起康熙帝对西洋宗教的反感。四十五年,阳历八月二十八日,多罗离开北京,康熙下令,凡在华的传教士均须领票,并令表明“永不返回西洋”的立场,才许可留居中国,同时驱逐多罗的顾问严裆(Carolus Maigrot)和毕天祥(Ladovicus Antonius Apoiani)。留在北京和宫廷的少数耶稣会传教士,多为学识渊博,拥有某项技术专长,能够为皇帝效劳者,并通过他们联络沟通西方之关系,以及获取某些西洋器物。法国耶稣会士宋君荣(Antonius Ganbil,1723年入华,1759.7.24卒,享年七十岁)写信给他的教友说:“清朝皇帝并不喜欢宗教,只是为了执掌数学事物,为了莫斯科事物,为了来自欧洲的各种仪器和其他物品,皇帝才需要我们。”在雍正、乾隆两朝,教禁加严,对触犯中国刑律的传教士均给予严厉的处罚。雍正五年(1727年)和乾隆十八年(1753年),葡萄牙国王先后分别派遣麦德乐和巴哲哥来华,企图说服清廷放弃禁教政策,均未获得满意的结果。
为了顺应清朝皇帝的西洋趣味和专门需要,从康熙朝至乾隆朝,葡萄牙国王、西班牙国王、法国路易十四、罗马教皇等,都曾专门选派学识渊博和技艺高超的耶稣会士来华,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和途径,争取清廷放宽教禁,以便为在中国传教创造良好的条件。来华耶稣会士中有著名的数学家、天文学家、地理学家、内外科医生、音乐家、画家、钟表机械专家、珐琅专家、建筑专家等。清廷对各国来华的传教士控制极严,只允许有技艺专长的人进入北京,并且按各人所长和皇帝的特殊需要分派工作,当时术语叫“行走”。除安置钦天监任职者外,在养心殿、畅春园、圆明园、如意馆、做钟处、启祥宫、太医院等处,亦派有耶稣会士“行走”。耶稣会士视在内廷供职为荣宠,工作极尽心力。因此缘故,他们便无暇进行传教活动,只是企盼着得到清朝皇帝的欢心,以换取对外省的传教活动放松限制。
凡来华进京的耶稣会士以及散居各省的传教士,大都携有西洋器物,一遇有巴结皇帝之机,他们即以之作为“见面礼”进呈。会士们以皇帝收纳他们的礼物为荣幸之至,皇帝也以会士进献洋礼而“具见忠荩”之心。随着耶稣会士一批一批地来华,以及西方各国与清朝贸易关系的发展,西洋的新奇器物和各式玩具也随着奉献到清宫里边(图一、二)。诸如西洋钟表、珐琅器皿、鼻烟壶、玻璃器皿、西洋眼镜、千里眼(即望远镜)、显微镜、寒暑表(温度表)、八音盒、自行人、自行船、西洋刀剑、新式枪炮、天地球仪、各式测量仪器、西洋铜戳记、西洋式银灯、西洋规矩、西洋棉衣褥、西洋烘药葫芦、西洋呢绒、钱币、哔叽、布匹、西洋棉、西洋纸、火漆、西洋药品、西洋各式乐器、西洋颜料、西洋化妆品、西洋家俱、西洋陈设、西洋狗及西洋家禽,等等。在西洋器物当中,惟有西洋钟表和各式机械玩具,最能博得清朝皇帝及其后妃们的喜欢。
擅长制造钟表及机械玩具的耶稣会士倍受欢迎,待遇至优,专门留在宫中效力。据费赖之《入华耶稣会士列传·安文思传》载:“安文思(G.de Magalhaens,葡萄牙人)某日以一自行人献于康熙帝,其人不能言语,内装发条,能自行十五分钟,右手执一出鞘之剑,左臂具一盾。某日文思又献一种,每小时报时后,即奏乐一曲,各时不同,最后则如万炮齐鸣,声亦渐降,若向远处退却,终于不闻。盖渠在宫中,时为康熙帝创制新奇工艺品,与一普通工人无异,欲以此博康熙之欢心,俾教会得稳因而广传耳。”因此之故,当康熙十六年四月初五日安文思病故时,康熙帝甚为伤悯。据《正教奉褒》载四月初六日的上谕说:“今闻安文思病故,念彼当日在世祖章皇帝时营造器具,有孚上意;其后管理所造之物,无不竭力。况彼从海外而来,历年甚久,其人质朴素著,虽久病在身,本期疗治痊可,不意长逝,朕心伤悯,特赐银二百两,大縀十匹,以示朕不忘远臣之意,特谕。”
安文思病故之后,在清宫里面可能已经没有会做钟表之人了。清宫里的西洋奇器珍玩,一是来自西洋的贡献,一是由康熙皇帝钦派官员前往广东澳门采办。这种状况毕竟不能随时随地满足康熙皇帝的西洋情趣,所以在康熙四十六年急令两广总督在新近来华的西洋人中选送“有技艺巧思或内外科大夫”进京。恰巧在当年八月内,有十一名传教士来到广东。两广总督赵弘灿等,只选中庞嘉宾(P.Gaspar Kastner,1707年入华,1709年卒,日耳曼人,精于天文)、石可望(P.Leopold Liebstein,1707年入华,1711年卒,波海麦人,巧于丝律,即音乐)、林济各(关于做时辰钟表)三人,星夜护送进京。其中林济各系瑞士人,各Stad Lin,来华之时年已满五十岁。因此人善做时辰钟表,深得康熙的喜欢。他居住在宣武门教堂(南堂)内,为清廷精心制做了各式自鸣钟,历三十三年之久,于乾隆五年三月十八日(1740.1.14)病故,享年八十三岁,乾隆帝赐银二百两,大縀十匹。林济各进入宫廷以后,使清朝的做钟技术达到了相当高超地程度。有一次江西巡抚郎廷极向康熙皇帝进贡了一些西洋玻璃花瓶、西洋小仪器、西洋药品、西洋鼻烟及西洋大日表一件。康熙帝在进贡折子上“朱批”说:“近来大内做的比西洋钟表强远了,已(以)后不必进。”据此可知,康熙帝对林济各在内廷制做的钟表是相当满意的。
康熙帝本人热心于西洋科学,对西洋的钟表机械技术亦具有强烈的兴趣。每逢耶稣会士向他呈献“礼物”,如其中有钟表或其他机械仪器,他是极高兴收纳的,否则常予谢绝或象征性地收纳一二件。每当后太后寿辰,康熙帝也要备办几件西洋礼物。例如康熙三十九年(1700年)十月,逢皇太后六旬庆典,在进献的礼品中即有自鸣钟一架,千秋洋镜一架,百花洋镜一架,及多罗呢、哔叽縀等西洋物品。康熙四十九年(1710年)十月,为皇太后七旬盛典,除照例备办各项洋货以外,还专门进献“御制万仙庆寿自鸣钟”一架。按其定名“御制”和进呈的时间来看,有可能是出自耶稣会士林济各之手。
雍正元年是胤禛即位的第一年,他为了表示孝道和遵守儒家三年守制的礼仪,对西洋奇器珍玩的追求不能不有所节制。他要在表面上做作一番,给他的臣子们看。而他的臣僚并没有注意到雍珔帝的心理,于十月三十日以前照例要进献贡品,贺“万寿”,以表臣子之“微忱”。山东巡抚黄炳在《感激天恩折》中说:“臣处存有西洋所产微物数件,可否容臣送至怡亲王处代为转进,得蒙皇上赏收一二件,则臣不胜庞荣之至矣。”胤禛在折子上朱批说:“三年后不要寻西洋物件,白白叫无益之物使外国人占中国之利,此举甚不当!中国什么东西没有?!随便亦通知尔父。”在折尾又批:“使不得,前有谕,过三年看。”看来胤禛遵守了他的诺言,直到雍正三年十一月间,在杨宗仁之子杨文乾去广东上任巡抚之时,才面谕向西洋买一种名叫“番吧”的洋江西,今不详用途。如照杨文乾为胤禛找到的替代之物“大伽南捍噶什轮数珠等物”来看,也许是用于宗教的念珠。雍正四年(1726年)二十日,广东巡抚杨文乾覆奏折内说:“臣于去年十一月间回粤,适洋船陆续开行回国,所有奉谕寻觅‘番吧’,臣即行购访,皆云从前带来不能获利,是以今次各洋船俱未携带,臣已嘱咐番商,令其于今年务必带至,容俟七八月间番船到时,臣即当恭进外,今觅有大伽南香噶什轮数珠等物共十二种,缮折敬遣家人杜宝、兵丁周云隆齐奉恭献。”雍正帝看到此折之后批写道:“此系朕在你临起身时偶即一句闲旨,随便遇见带进可矣,何必专觅,使其洋船人说,亦不必此奏。看此,你不知道朕心也。朕实无所好,必需之物即便你忽略忘记,朕亦无因此微物有怪你之意也。封疆吏治要紧,不必在此些小事上费心思,切记,切记!”雍正五年(1727年)十一月十六日,两广总督孔毓珣特进咖蝻(伽南)念珠贰盘。雍正帝也作了类似的批示:“朕原有旨,上好的难遇,不得不怕进,非强觅之物,似此中平者何必进来!朕岂有怪你不进、不留心寻觅之理,况偶耳言及者。上好者尽有,非缺乏必需之物。”雍正帝是崇信佛教的,他结交许多有名的高僧和炼丹术士,其中有些人甚至养在宫中,直到乾隆帝即位之后才被赶出北京。雍正帝让杨文乾、孔毓珣购觅西洋“番吧”和“伽南念珠”,表明他的西洋情趣和所追求的西洋奇物是为了宗教上的特殊需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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